{蜘蛛链轮}
当前位置: » 正文

伦敦寻踪:20年过去,对于英国而言,香港的故事已经结束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发布日期:2018-11-04 16:29:10  

(本文系百家号独家约稿。作者杨猛,记者,作家,作品获开发亚洲新闻奖一等奖。著有非虚构作品《陌生的中国人》、《不平静的江河》等。现居伦敦。)

1

我习惯坐176路巴士去伦敦的唐人街。唐人街围绕两条主街构成,集合了大概三十家中餐、一家韩餐、四家美发美容院、两家中医馆、六家博彩厅,一家同志酒吧,若干大小超市,以及至少三处地下按摩院。大红灯笼、石狮子、仿古牌楼等中国元素点缀其间,混搭了阴郁古旧的英式建筑,很是抢眼。

10年前的唐人街不如今时热闹。当年我第一次到华埠观光,几乎没人能讲普通话。我英语又很一般,跟餐馆里讲粤语的香港大婶一番鸡同鸭讲,方才成功点了一份鱼丸虾饺。我喜欢那些艳俗的门脸、空气中烧肉爆裂的香气、以及坐在湿漉漉的后厨门口叼着烟卷专心读马经的厨子。一切都跟香港很像,仿佛向鸭寮街和油麻地一带的市井之气致敬。

伦敦的华埠主要就是依靠香港人开拓成型的。这点跟其他地方的唐人街的华人构成不太一样。旧金山的唐人街是作为苦力后代的广东台山人创建;洛杉矶和悉尼的唐人街则有不少越南华人(后期的难民)参与其中。

伦敦唐人街的零售业至今留有殖民地买办经济的影子。泗和行、龙凤行、新龙门行,这些都是由香港人经营的贸易商行,如今转型为受欢迎的连锁超市。

我从唐人街穿过查令十字路街,右转进入一家中华教会,里面的执事大部分是香港人。我参加过几次华人教会的活动,发现义工大部分都来自香港。周一,早年间从香港移民来的爷爷奶奶颤颤巍巍济济一堂,祷告完毕一起聚餐,简单的吃食都是典型的香港菜式。我认识教会的一位香港义工,年轻时来伦敦念书,留在英国医院工作,因为厌倦了重复的工作,辞职后服务教会,专门教华人移民学习英语。她在伦敦生活了快30年,仍然害怕伦敦阴郁的冬天,一到圣诞节她就飞回香港,次年春暖才又返回伦敦。一个有意思的对比是,她的新移民学生现在大部分来自中国内地。

从教会继续往东,矗立在伦敦金融城的最高楼,被形象地称为奶酪刨大厦。2017年5月,中渝置地以11.35亿英镑(约合人民币101亿元)现金买下这座46层的大楼。中渝置地的所有人张松桥是香港身份,是4家香港上市公司的主席。

从广受欢迎的唐人街中餐馆,到大手笔投资,从有规模的商业活动到信仰体系的建立,这是观察香港人在伦敦的印记的一个捷径,表明香港人在伦敦拥有了成熟的社区网络,香港人和前殖民地宗主国之间建立起还算和谐的相处之道。

2

某种意义上,150多年的殖民管制,香港跟英国的确结下了缘分。尽管有不同的解读,但是无法否认,这段历史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今时今日的香港人。

大清把香港割给英国的时候,慈禧视为蛮荒之地的香港岛上只有区区7450人。英国人在管制初期并没有给香港人带来真正的民主和权利。在很长时间里,港英政府实施的是威权统治,后期的管制则变得开明。而香港也在八、九十年代迎来了经济腾飞的繁华时代。

我始终认为香港的崛起多少有些偶然。英国式的法治增加了世界把香港作为投资目的地的信心,在统治和磨合100多年之后,港英政府终于树立起了一种信用。

此外,香港人很多是从大陆跑过去的难民,一无所有,具有拼搏精神,这成就了香港的进取气质。而现时香港精神则有退步,也有“死于安乐”的因素。

同时香港的繁荣,很大的因素是来自中国内地的改革开放和经济高速发展的相互提携。

BBC记者Helier Cheung是香港人,她撰文回忆说,香港回归当天,9岁的她当时作为小演员站在交接仪式上歌唱一首歌颂回归的国语歌曲。那种奇特的感觉让她记忆犹新:作为从小讲粤语的香港人,“中国”代表了熟悉的一种文化,但并不是伴随她这一代香港人成长的一种文化。

港英政府采用了英式的殖民地教育。英语教育在中学即得到普及,当时在东亚,只有菲律宾人的英语比香港好。港英政府治下的香港人对于英国文化和制度十分熟悉。而在1997年香港从英国手上交还给中国时,只有大概四分之一的香港人能讲一点普通话。

1983年9月中国决定收回香港,当日港元大跌,据说香港的惠康超市挤满了抢购厕纸和大米的港人。据记载,至1997年香港主权移交中国前,出于对未来的担心与不安,香港爆发了一轮持续五年多的移民潮,至少50万港人移居海外。

很多香港父母会把子女送到英国接受教育。中国观众熟悉的很多香港名字,其实都是英国国籍。比如主演了《射雕英雄传》的翁美玲。她是早期跟随寡母从香港移民到英国读书。翁美玲死后就葬到剑桥。她的母亲2017年一月刚离世,与爱女合葬一处。

英国人并不熟悉在香港成名的翁美玲。倒是另一名香港演员梁佩诗在英国颇有名气,梁佩诗出生在苏格兰一个香港移民家庭,曾经出演过《哈利波特》里的张秋。

此外最知名的一位香港人叫卢曼华。她七十年代移居英国,是英国首位民选的港人议员。

日不落帝国有一种骄傲的大国情结。对从前的殖民地人民,也视为女王的子民。具体到香港,英国专门有一种英国国民(海外)护照,从1987年7月1日起签发,1997年9月30日起截止登记。该护照持有者不享有英国居留权,也不能在英国就业,但可以在没有签证的情况下在英国居留六个月。英国国民(海外)护照的持有者享受英国领事馆保护。美国媒体的报道说,截至2016年底,15.2万名港人持有该护照。

3

作为20年前才脱离英帝国版图的殖民地,香港人对英国文化和制度十分熟悉。我在伦敦见到的香港人在英国生活得都还不错,融入相对成功,如同伦敦的香港餐馆里迎合了老外口味的甜甜酸酸的所谓“中餐”,不中不西,适应性极强。

最近看到一则新闻:伦敦著名的购物街牛津街的那些英国专卖店,其实最大的业主来自香港,比重占21.1%,香港以后,是来自爱尔兰(15.8%)、西班牙(14.9%)、阿布扎比(8.8%)和卡塔尔(7.9%)的投资者。

香港人嗜好投资房产“ 买砖头”的特点也带到了英国。“英伦房产圈”介绍说:2016年4月至2017年3月,伦敦房产项目总共收到118.83亿英镑的投资,其中109.57亿英镑的投资来自海外。这其中,来自香港的22.18亿英镑投资占了15.6%,排在欧洲(20.7%)之后、美国12.6%之前,列第二位。

香港投资者尤其看好英国的优质资产,有伦敦“华尔街”之称的金融城,聚集着成百家银行和金融机构,香港与美国并列第一,成为金融城最大的地产买家。

至于李嘉诚在英国置业早已不是新闻。他在英国的投资遍布众多公用事业,据悉英国近三成天然气市场、四分之一电力分销市场和约5%的供水市场由李家控制。

《每日邮报》说:这位亚洲富豪快买下大不列颠帝国了。《金融时报》文章称,除了李嘉诚以外,很少有人能够如此悄无声息地进行上百亿英镑的投资。

为什么香港人热衷在英国投资?这 表明香港仍然看好英国。英国提供了长期稳定的投资环境。反过来,香港元素也丰富了伦敦这个国际化的大城市。kung fu(功夫)、 dim sum(点心)、 chow mein(炒面)这些明显脱胎于香港(广东)话的词汇,已经成为通用的英语。

4

不过风水轮流转,现在越来越多的中国大陆投资者在伦敦涌现。比起低调的香港人,内地势力表现更加强劲,也引发了文化上的冲击——似乎也只有“中资”会扯上“入侵”一类引发争议的字眼。

Helier Cheung成人后在英国学习,成为BBC记者后,她又回到香港,感到中国的影响对于香港越来越大。她记得小时候,中国依然是一个陌生的话题,金融股灾之后,香港越来越依靠中国内地支持,越来越多的内地人进入香港。Helier Cheung小时候成长的环境,香港随处可见便宜的小吃店和首饰店。随着内地资本和游客的涌入,越来越多的店铺被租金更加昂贵的品牌店、金店、名表店取而代之。

香港主权回归20年后,中国大陆已经成为全球第二号经济大国。不用讳言,面对幅员辽阔的中国内地,香港作为一个小岛,只有面对这个现实:它的发展完全依赖于内地。

今天在英国也上演了中资发力的相似一幕。顺手在网络上搜,总有一串中资企业在伦敦天价买楼的新闻跳出,这份名单出现了类似北京首开、李锦记、海航集团等中企的名字。

王健林去年花800万镑在肯辛顿购买的豪宅,约合每平米41万人民币。凑巧的是,距离这栋豪宅不远处,就是不久前伦敦大火失事的格伦费尔大厦,两者直线距离大概只有1600米。

据推测,即使在投资伦敦的香港资金里面,也有相当一部分可能来自中国内地买家。因为严格的金融管制,中国钱出不来,大陆买家通过香港的渠道购买国外资产,所以记录显示香港买家居多。

唐人街上,泗和行和龙凤行依然人流如织,但是售货员多了北京口音的大姐,货架上出现了老干妈辣酱和辣条。

英国人认可的甜酸口的中餐,是香港经营者适应老外口味臆造的菜式。现在伴随着中国内地新移民的到来,也带来了正宗的中餐。唐人街出现了诸如梁山好汉、峨嵋一派、北京四合院之类的内地餐馆,看名字感觉就像比武大会。

有天我在一家号称“正宗川菜”的餐馆吃饭,吃到一半,对弥漫着浓郁海鲜面气息的“担担面”产生了怀疑,忍不住把伙计交到跟前询问:“这是川菜吗?”伙计立马承认:“厨师是福清来的。”

这就对了。香港人、 福清人、山东人、正在塑造新的华人移民群体,创造一种崭新的伦敦风味。

我到现在还记得:1997年6月的最后一天晚上,电视里,CCTV主持人白岩松站在落马洲大桥上直播,身后是冒雨进入皇岗口岸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港部队。这是香港新的历史的前夜。

午夜到来,查尔斯王子诵读了一段忧伤的告别词,离别的愁绪被淹没在洗刷民族耻辱的激动情绪中。及至末代港督彭定康手捧米字旗垂下的白头,也被解读为一个帝国的失落和另一个帝国的崛起。

20年过去了,香港对于英国已经成为了过去时。翻看伦敦的报章,主题是恐袭、火灾、脱欧、以及保守党的败选,似乎遗忘了香港。20年前那次悠长的告别所留下的遗产,正在远去并将模糊不见。

我还是喜欢去逛伦敦的唐人街。尽管跟十年前相比,这里的香港味道越来越淡了。我习惯到泗和行买新鲜的豆芽和长叶蔬菜,到龙凤行买没有腥味的猪肘子,在吃完人民公社的猪肉大葱包子之后,体内彻底让一股充满泥土气息的中国味道征服了。之后,我顺手取几份犹如人民日报海外版的免费中文报纸,乘176路巴士回家。车窗外,大红灯笼次第点亮,夜晚模糊了游客愉悦的笑脸。

对于英国来说,香港的故事已经彻底结束。但是对于香港人和中国来说,新的故事还在继续。

{蜘蛛链轮}

 
 
[ 软文搜索 ]  [ 加入收藏 ]  [ 告诉好友 ]  [ 打印本文 ]  [ 关闭窗口 ]

 
 
 
    行业协会  备案信息  可信网站